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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战争_

📅 2026-06-28 🏷️ 安防监控手机app
看不见的战争_

2026年2月28日上午,德黑兰市中心一处复合办公区。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正在那里会见他的核心幕僚,国防委员会秘书沙姆哈尼、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以及革命卫队总司令。这个会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地点是保密的,时间是临时确定的,与会者清单是最高机密。



然后,导弹来了。以色列空军战机飞到德黑兰上空,对该复合办公区发动打击。在不到60秒的间隔内,导弹同时命中德黑兰多处地点,哈梅内伊与多名高层人物在袭击中遇难。伊朗最顶层的军政指挥链条,在这个上午被一并斩断。



外界最初关注的,是行动的烈度,但随着更多细节陆续披露,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浮出水面。



这次打击并非临时决定。以色列情报部门在数年前,就已悄悄入侵了德黑兰几乎所有的道路交通摄像头。那些架设在街角、路口的普通监控设备,拍摄的画面被加密处理后,实时传回位于特拉维夫和以色列南部的情报分析终端。



其中有一个摄像头,位置尤为关键。它架设在巴斯德大街附近,镜头恰好对准了哈梅内伊官邸附近的一条街道——那里是伊朗高层安保人员每天上班停放私家车的地方。在情报行业,有一条基本规律:保镖的车停在哪里,要保护的人往往就在哪里



以色列情报人员通过这个摄像头,为哈梅内伊周围每一名保镖和司机建立了详细的个人档案,包括他们的住址、值班时间、上班路线,以及各自保护的具体对象。用情报术语来说,他们掌握了哈梅内伊和伊朗高层的"生活模式"。



与此同时,以色列的军事信号情报部门8200部队还深度渗透了伊朗的移动通信网络。他们运用一种叫做社交网络分析的方法,从数十亿个数据点中解析出决策网络的权力节点,持续追踪关键目标的行踪变化。一名现任以色列情报官员后来说了一句话:"在炸弹落下很久之前,我们对德黑兰的了解,就像对自己成长的那条街一样熟悉。"



在以军战机起飞的同一天早晨,以色列情报机构还悄悄完成了最后一道封锁——他们干扰了巴斯德大街附近十几座移动通信基站的信号,使任何打给哈梅内伊安保人员的电话,都只会听到一声忙音。即便有人察觉到异常,也无法发出预警。



哈梅内伊不知道,在导弹抵达之前,他已经被看了很久了。这引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如何能够对另一个主权国家做到如此程度的"透视"?



这种能力不是凭空出现的。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从二战时期的密码破译,到冷战时代的侦察卫星,到21世纪初的计算机病毒,再到今天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和人工智能——人类窥探对手秘密的能力,在过去八十年里经历了数次质的飞跃。每一次飞跃,都深刻地改变了"战争"这个词的含义。


2026年落在德黑兰的那些导弹,不是故事的起点。它们是八十年进化的终点——而这个故事的起点,在1939年的一座英国乡间庄园里。




01  听见对方的声音(1939—1945)




1918年,德国工程师亚瑟·谢尔比乌斯发明了一台机器。当时一战刚刚结束,在那场战争中,德国的军事密码曾多次被协约国破译,导致了灾难性的情报泄露。谢尔比乌斯认为,传统的手工加密方式,士兵对照密码本,把字母一个一个替换,太简单了,迟早会被聪明人猜出规律。


他想造一台机器,让加密过程变得机械化、自动化,复杂到任何人类大脑都无法逆向推导。他最终成功了。这台机器看起来像一台打字机,有键盘、有灯板、有三个可以旋转的转子。操作方式很简单:你按下一个字母键,灯板上会亮起另一个字母——这就是加密后的结果。


它的加密逻辑极其精妙:每按一次键,转子就转动一格,加密规则随之改变。这意味着,即使你连续按两次同一个字母A,得到的密文也完全不同,第一次可能是G,第二次可能变成T。谢尔比乌斯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恩尼格玛(Enigma)。在希腊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是"谜"。


这个名字并非虚张声势。经过后续改进,军用版恩尼格玛机的每日设置组合数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158,962,555,217,826,360,000种可能性。换一种方式来理解这个数字:如果你每秒钟尝试一种组合,不吃不喝不睡,需要大约50亿年才能穷举完毕。


德国军方迅速采纳了恩尼格玛。到二战爆发时,德国陆军、海军、空军和情报机构全面装备了这种机器,每天的通信量高达数千条。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恩尼格玛是不可破解的——直到一个年轻数学家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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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号称无法破解的恩尼格玛密码机
1938年,26岁的艾伦·图灵,刚刚从普林斯顿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回到剑桥,就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来自英国政府密码与密码学校,信的内容很简单:邀请他参加一个秘密项目。


当时图灵在数理逻辑领域已经崭露头角,两年前发表的那篇关于"可计算数"的论文,提出了一种假想的通用计算机器(后来被称为"图灵机"),为整个计算机科学奠定了理论基础。但在1938年,没有几个人读过那篇论文,也没有人想到这个安静的、说话有点结巴的年轻人会在两年后拯救数百万人的生命。


1939年9月4日,英国对德宣战的第二天,图灵来到了位于英国白金汉郡的布莱切利园。这是一座维多利亚式乡间庄园,红砖外墙,常春藤攀墙,看起来像一个富裕乡绅的周末度假屋。但从1939年起,这里成了英国最高等级的机密场所。数千名数学家、语言学家、国际象棋冠军、填字游戏爱好者和古典学学者被秘密召集到这里,执行一个使命:破解恩尼格玛


图灵被分配到"第八棚屋"(Hut 8),专门负责破解德国海军版恩尼格玛——这是所有版本中最复杂的一种,因为海军版使用了四个转子而非三个,而且操作规程比陆军和空军更严格。


面对159万亿种可能的密钥组合,图灵没有试图正面强攻。他换了一个思路,他注意到一件事:德国人是人,人会有习惯。恩尼格玛机在数学上近乎完美,但操作它的是血肉之躯的德国军官和通信兵。这些人每天要发送大量加密电报,他们会偷懒、会图省事、会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


比如,德国海军每天早晨都会发送天气预报,格式高度固定,开头几个词几乎总是"Wetterbericht"(天气报告)。很多电报的末尾会签上"Heil Hitler"。一些操作员在设置每日密钥时,会选择键盘上相邻的字母,因为这样最好记。


更重要的是,图灵注意到恩尼格玛有一个致命缺陷:任何字母都不会被加密成它自己。 也就是说,如果明文是A,密文可以是其他25个字母中的任何一个,但绝不会是A。最后这一条看似微不足道的特性,成了图灵打开恩尼格玛的钥匙。


图灵发明了一种称为"已知明文攻击"的方法,不需要破解整个密码系统,只需要猜对其中一小段明文,然后用这段明文作为支点,撬动整个密钥,大幅缩小需要搜索的密钥范围他还设计了一台名为"炸弹"(Bombe)的机器,来快速模拟恩尼格玛的转子运动,逐一检验可能的密钥设置,排除那些产生逻辑矛盾的组合,最终输出少数几个可能正确的密钥供人工验证。


恩尼格玛就这样被破解了,那是一场数学逻辑与工程技术的综合胜利。布莱切利园的情报产出被命名为Ultra,比"绝密"还高一个等级的分类,在英国情报体系中前所未有。


Ultra情报对战争进程的影响是压倒性的。1939年至1943年间,德国U型潜艇在大西洋上猎杀盟军商船,试图切断英国的海上补给线。在战争初期,潜艇的猎杀效率惊人。1942年,盟军在大西洋损失了超过1600艘商船,英国一度面临断粮的危险。


转折点出现在1943年,恩尼格玛密码被破解后,盟军海军开始能够提前获知U型潜艇的巡逻路线和集结位置。商船队得以避开伏击圈,护航舰队能够集中力量反击暴露位置的潜艇。仅1943年5月一个月,德国就损失了41艘U型潜艇,损失率达到不可承受的水平。邓尼茨海军上将被迫下令潜艇撤出北大西洋。


大西洋之战的天平,在几个月内彻底倾斜。历史学家估计,Ultra情报使战争缩短了至少两年。以欧洲战场每年数百万的伤亡率来推算,这意味着布莱切利园,那座安静的乡间庄园,可能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1945年,战争结束了。布莱切利园的工作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者被要求终身保密。Ultra的故事直到1974年才首次被公开披露。图灵离开了情报界,回到学术领域。他继续在数学和计算理论上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提出了图灵测试的概念,参与设计了世界上最早的电子计算机之一。


但在1952年,他的生活突然坠入深渊。在一次盗窃事件中,图灵被警方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同性恋倾向,然后被逮捕和起诉。1954年6月7日,图灵在家中自杀,床头柜上放着一和被咬了一口的含氢化物的苹果,当时他41岁。他的功绩,对二战胜利的关键贡献,在他死后二十年里,始终是国家机密,无人知晓。


直到2009年,时任英国首相戈登·布朗才代表政府正式道歉:"我们对他的对待方式是可怕的。"2013年,伊丽莎白女王追授了皇家赦免。道歉来得太晚了。赦免也是。图灵的名誉得到了恢复,但他的生命无法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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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

站在1945年回头看,二战时期的信息战有一个清晰的特征:它的核心能力是破译敌人通过无线电发送加密通信,你截获这些信号,然后调动最聪明的大脑和最原始的计算设备去理解它——把密文变成明文,把噪音变成情报。


整个过程的前提是,敌人在说话,而你在听。但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一种局限。如果对方不说话呢?如果你想知道的不是对方在电报里写了什么,而是对方在地面上做了什么呢?


二战结束后,世界迅速滑入另一场对峙。这一次,对手是苏联,一个幅员辽阔、高度封闭的超级大国,没有自由媒体,没有公开数据,连地图都经过刻意篡改。美国情报界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们甚至不知道苏联有多少枚核弹。


在核时代,这种无知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东西。冷战催生了新的解决方案,U-2高空侦察机和锁眼系列侦察卫星把"耳朵"升级成了"眼睛"——你不再需要等对方说话了,你直接从天上俯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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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的锁眼卫星拍摄的苏联核潜艇照片

但无论飞机还是卫星,本质上都是被动观察。你能看见地面上有什么,但你伸不进手去。你是一个站在窗外的窥视者,能看见一些屋里的布局,却无法移动屋里的任何一件家具。


那么,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如果你不只是想看,还想动手呢?不是派一个间谍去炸掉它,那太粗糙了,风险太大,而且很难不留下指纹。最好是让目标从内部自己坏掉。悄无声息地,不知不觉地,像一场查不出病因的慢性病。对方的工程师看着监控屏幕,一切正常。但实际上,设备正在一台一台地报废。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在2010年,人们发现,小说变成了现实。




02  看不见的敌人(2000-2010)




2010年6月17日,白俄罗斯明斯克,一家名叫VirusBlokAda的小型杀毒软件公司。工程师谢尔盖·乌拉森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一段代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在全球网络安全行业里几乎没有知名度。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它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报道中。


几天前,他们收到了一位伊朗客户的求助:电脑出了问题,反复重启,蓝屏,无法正常工作。这种求助在杀毒软件公司的日常里再普通不过,大多数时候,原因不过是某个已知的恶意软件,杀掉就好了。


但乌拉森从伊朗客户的电脑中提取出的样本,不是任何已知的恶意软件。他越深入分析,越觉得不安。他眼前的这个东西,代码量超过50万行,使用了四个Windows零日漏洞——要知道,零日漏洞在黑市上价值极高,一般的黑客组织能掌握一个就算运气好。


乌拉森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一个杀毒软件工程师的日常工作范畴,于是他把样本和初步分析结果公开发布在了网络安全社区的论坛上。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全世界最优秀的网络安全研究人员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答案是一位德国安全研究员找到的,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被其他人忽略的细节:这段代码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针对西门子公司的工业控制软件编写的。具体来说,是西门子的STEP 7编程环境和两种特定型号的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LC)。而PLC是工业自动化的核心设备,用于控制工厂里阀门的开关、电机转速、温度调节等。


它们存在于发电厂、水处理厂、化工厂、制造业生产线上,是现代工业的神经系统。但它们不是黑客通常感兴趣的目标,你入侵一台PLC,偷不到信用卡号码,盗不了银行账户,也拿不到任何可以倒卖的数据。除非,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偷东西。研究人员在继续深入研究、搜索后,最终将病毒的使用目标指向了一个地方——伊朗,纳坦兹,铀浓缩工厂


纳坦兹是伊朗核计划的心脏。在这个位于沙漠地下的设施里,数千台离心机日夜不停地旋转,将天然铀中的裂变同位素铀-235从0.7%的自然丰度提纯到核反应堆所需的3%–5%,或者继续提纯的话到武器级的90%以上。这个过程,离心机的转速控制至关重要,而控制这些转速的,正是西门子的PLC。


2010年11月,兰纳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分析结论:"我们正在看的,是一种有针对性的网络武器。它不是什么犯罪软件,它是国家行为。这是世界上第一起已知的、通过代码对物理基础设施发动的攻击。"


他是对的。这个后来被命名为震网(Stuxnet)的病毒,通过伊朗工程师的U盘进入核设施,潜伏起来。它通过修改PLC发送给离心机的控制指令,让离心机的转速在正常值和异常值之间周期性地波动,每次只持续很短的时间,既不会触发安全系统的报警阈值,又足以让离心机的机械部件承受反复的、超出设计范围的应力。


更精妙的是,震网还同时劫持了监控系统的数据反馈。操作员坐在监控室里,看到屏幕上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在几百米外的离心机大厅里,一台又一台离心机正在因为反复的异常应力而逐渐损坏,接连不断地报废。


伊朗的工程师们检查了原材料供应、设备制造质量、操作规程——全都没有问题。他们在找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但真正的敌人是一段代码,隐藏在他们自己的控制系统深处,像一种寄生虫一样安静地吞噬着它的宿主。


问题是,这是谁干的?


2012年,纽约时报记者大卫·桑格在其著作《对抗与隐匿》中,还原了震网背后的故事:这个行动的代号是“奥运会",是由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和以色列国防军8200部队联合实施


项目始于小布什执政末期。当时,美国情报界评估认为伊朗正在加速推进铀浓缩能力,而摆在面前的选项却很有限,无论外交施压、经济制裁,还是军事打击,都不理想。这时候NSA提出了第四个选项:用代码代替炸弹


震网摧毁了纳坦兹大约1000台离心机,约占其运行总数的五分之一,伊朗的铀浓缩进度被拖慢了一年半到两年。没有一架飞机飞越伊朗领空,没有一枚炸弹落在伊朗国土上,没有一个士兵踏入伊朗的边境。但一场战争已经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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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网病毒的原理

震网的暴露,影响远远超出了伊朗核计划本身。它向全世界证明了网络武器是真实存在的:一段代码确实可以让离心机自毁,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发电厂的涡轮机、化工厂的阀门、水坝的闸门、电网的变压器


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就像1945年广岛上空的蘑菇云向世界宣告了核武器的存在,任何看到那朵蘑菇云的国家都会想:"我们也需要这个"。此后,全球范围内的国家级网络攻击急剧增加。


一扇门被打开了,而且无法关上。从1943年布莱切利园的"炸弹"机,到2010年纳坦兹的震网病毒,信息战的能力经历了一次质的飞跃。


图灵的时代,核心能力是被动的理解;而震网的时代,核心能力变成了主动的渗入,你不仅读懂了对方的系统,你还伸手进入了它的内部,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重写了它的运行规则。


不过无论是破译还是渗透,它们都是国家级的游戏,只有最强大的情报机构才玩得起。但在震网暴露后的几年里,随着互联网无孔不入地渗透,世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根本性的变化。


变化的核心很简单:人们开始自愿地、大规模地、持续不断地向世界广播自己的信息。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照片和定位。他们的手机每时每刻都在与基站通信,留下精确的位置轨迹。他们的城市里装满了联网的摄像头。他们的汽车、手表、门锁、冰箱都接入了互联网。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你不再需要像图灵那样破译密码,也不需要像震网那样精心设计一种史无前例的武器去穿透气隙隔离。信息会自己流过来,你只需要接收。——战争的形式,再一次开始发生变化。




03  无处不在 (2010年代-至今)




2014年7月17日,马来西亚航空MH17航班在乌克兰东部上空被一枚导弹击落,机上人员全部遇难。乌克兰和西方国家指控是俄罗斯支持的武装分子所为,俄罗斯否认。国际调查陷入僵局,因为事发地在冲突区域,物理证据难以获取。


英国一名叫希金斯的失业青年,与一群志愿者开始独立调查。他们的调查方法和传统情报机构完全不同。他们没有卫星,没有窃听设备,没有卧底特工。他们用的是社交媒体


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一辆导弹发射车从俄罗斯境内驶入乌克兰东部,沿途数百公里的公路两旁生活着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而这些人几乎人人拥有智能手机,那么在社交媒体时代,普通人会做什么?对,会拍照,然后发到社交网络上。


志愿者们开始在网络上系统性搜索。他们找到了当地居民随手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有的是从窗户里拍的,有的是从路边拍的,有的甚至是行车记录仪录下的。通过照片中的背景细节,他们确定了每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和大致时间,然后把这些点连成一条线。


一条完整的路线就这样被拼了出来:一辆山毛榉导弹发射车从俄罗斯境内穿越边境,进入乌克兰东部,抵达一处发射阵地,在MH17坠毁地点的正南方。在航班被击落后不久拍摄的照片中,这辆发射车仍然可见,但车上的四枚导弹少了一枚。随后它掉头返回俄罗斯。


这个结论后来被国际联合调查组在经过数年的正式调查后完全证实。一群互联网上的志愿者、业余爱好者,用社交媒体上的公开信息,在几周内完成了国际调查机构花几年才确认的工作。


在图灵的时代,情报是国家垄断的资源,你需要布莱切利园,需要政府的资金和权限,需要最高等级的安全许可;在震网的时代,情报仍然是超级大国的游戏,你需要NSA和8200部队的技术能力;但在希金斯的时代,一个失业青年在客厅里就可以追踪一枚导弹的轨迹。——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世界变了。


当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一部带有摄像头和GPS的设备,当每个人都有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日常见闻的习惯,"秘密"这个概念本身就开始瓦解。信息不再需要被窃取,它自己在泄漏。


一群业余志愿者坐在家里,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免费的网络工具就能做出卓越的分析,那么当一个强大的组织去升级、完善这些工具时,产生的威力更可想而知。


2020年1月2日,伊朗圣城军指挥官、被称为仅次于哈梅内伊的二号人物苏莱曼尼,在巴格达机场外的公路上被三枚导弹炸死。


苏莱曼尼在中东活跃了二十年,被西方情报界称为"影子指挥官"。他统帅的圣城旅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战场,从叙利亚到伊拉克、从黎巴嫩到也门,哪里有伊朗需要的棋局,他就出现在哪里。美国《时代》杂志曾把他比作将詹姆斯·邦德、隆美尔和摇滚明星的特质集于一身的人物。



他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因此早已停止使用私人飞机,改乘商业航班出行,以降低被追踪的风险。他随身携带的手机是一部老式诺基亚,没有任何智能程序,经过专业加密处理,理论上无法被监听定位。他最后这趟行程对外严格保密,他要去见的人、要谈的事,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伊朗方面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弄清楚,情报究竟是从哪个环节泄露的。



调查人员封锁了巴格达机场,对所有夜班工作人员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审讯,没收手机,逐一盘问谁在那架航班降落前联系了什么人,但最终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这正是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令人心寒的地方:你甚至不知道裂缝在哪里


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以色列突然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第一轮导弹落下后,伊朗方面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开始清点损失,才发现最惨烈的不是被炸毁的建筑,而是在开战最初几分钟内同时消失的那张面孔名单:革命卫队总司令萨拉米、航空航天部队司令哈吉扎德、圣城军司令卡尼……



以色列随后公开宣布,在此次行动中,他们确认击毙了九名伊朗高级核科学家。这份名单触目惊心。这些人平时各有各的行程,各有各的安保系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要在开战之初几分钟内同时击杀他们,唯一的解释是:以色列早就知道他们在哪里,在战争打响之前,每一个人的位置坐标已经确定



以色列情报机构在过去数年间系统性地渗透了伊朗境内的城市基础设施。他们入侵的不是某个秘密军事网络,而是伊朗政府自己建造的民用监控系统,数以万计的街头摄像头、交通监控、建筑安防。


而在信息的最后一步,从海量的摄像头画面、通信拦截、卫星影像和数字痕迹中筛选出有价值的目标,AI扮演了关键角色。以色列军方使用的AI系统能够整合多种数据源,自动标记潜在打击目标,生成目标清单,预估附带损伤。人类操作员审核AI的建议,然后做出最终决定。


从图灵在布莱切利园手动破译一条恩尼格玛密码,到AI系统自动生成打击清单,八十年的进化,走到了这一步。速度快了亿万倍。但每一步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找到对方的弱点,利用对方的习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建立优势。




尾声  图灵的问题




哈梅内伊被炸死的那个早晨,德黑兰市民照常出门上班。路口的摄像头还在转动,街上的行人还在刷手机,他们的位置信号每隔几秒就在某个境外服务器上留下一个坐标。城市还是那座城市,但它的每一条毛细血管,早就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摸清楚了。



这就是现代战争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它发生在炸弹落下之前,而且永远不会结束。



从布莱切利园的"炸弹"机到纳坦兹的震网,再到以色列军方的AI打击清单,这八十年的故事,表面上是一部技术进化史——破译、渗透、监控、自动化,工具换了一代又一代,速度快了亿万倍。但如果你把这些技术外壳剥开,会发现里面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现代战争,很大程度上是一场关于"认知"的竞赛。谁能更早、更完整地看见对方,谁就赢了。



不同的是代价。图灵那一代人,用智识和青春换取了情报优势。布莱切利园的数千人在严格保密中工作,其中许多人终其一生无法说出自己做过什么,图灵本人甚至用生命为这个国家偿还了一笔说不清楚的债。那是一种集中的、有形的、可以被历史记录的代价。



今天的代价则扩散到了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摄像头在拍我们,手机在追踪我们,每一次点击都在某个数据库里留下一个注脚。这件事我们知道,但我们早就不在乎了,或者说,我们不知道怎么在乎。信息战的基础设施,就这样静悄悄地建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用我们每天自愿上传的一亿条数据,夯实着它的地基。



以色列用来定位哈梅内伊保镖的逻辑,和电商平台用来预测你下一次购物的逻辑,在技术架构上惊人地相似。区别只在于,一个的终点是打击清单,另一个的终点是购物推荐。这个相似性,不应该让人感到安慰。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过两次:第一次是广岛的蘑菇云,第二次是纳坦兹的震网。每一次打开,都宣告了一种新型武器的诞生,也宣告了一场新的军备竞赛的开始。核武器的扩散用了几十年,网络武器的扩散用了几年,而AI辅助情报系统的扩散,大概只需要几个月。我们正站在第三次开箱的时刻。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了图灵在1950年写下的那段话。那是他提出图灵测试的那篇论文的开头,他问的问题非常简单:"机器能思考吗?"他当时大概没有想到,七十多年后,"机器"已经能够自动生成打击清单,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比人类更快、更准、更不会感到犹豫。



他也没有想到,他自己的故事会在2009年被一个道歉勉强收尾,而那些被他拯救了生命的人,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对此一无所知。布莱切利园现在是一座博物馆,供游客参观。当年被拆解的"炸弹"机已经被现代工程师按图纸重新复原,就摆在展厅里,冷冰冰的,不再运转,像一头被标本化的史前动物。



德黑兰那处被导弹命中的复合办公区,在几个月后也会被清理干净,重新规划,该种树的种树,该铺路的铺路。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那套系统——那些仍在转动的摄像头、仍在收集数据的基站、仍在运行的AI模型,没有人会把它们放进博物馆。它们不会退役,只会迭代,只会变得更快、更隐蔽、更无处不在。看不见的战争,从来不会有停火协议。



全文完,感谢耐心阅读~

参考文献:

[1] Kim Zetter, *Countdown to Zero Day: Stuxnet and the Launch of the World's First Digital Weapon*, Crown, 2014.

[2] Andrew Hodges, *Alan Turing: The Enigm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3.

[3] David E. Sanger, *Confront and Conceal: Obama's Secret Wars and Surprising Use of American Power*, Crown, 2012.

[4] Bellingcat Investigation Team, "MH17 - The Open Source Evidence," Bellingcat, 2015. 

[5] Citizen Lab, "The Pegasus Project: A Worldwide Collaboration to Counter a Global Crime," University of Toronto, 2021. 

[6] +972 Magazine & Local Call, "'Lavender': The AI Machine Directing Israel's Bombing Spree in Gaza," +972 Magazine, April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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